2025年11月號專題文章

常存感恩的心

 

「感恩」對基督徒來說,一點也不陌生,是我們信仰的特徵、信徒生活的重要一部分。使我們想到感恩,可能是北美的「感恩節」傳統(加拿大和美國慶祝感恩的節日分別是十月第2個星期一、十一月第4個星期四)、歲終感恩會又或是得幫助的見證,「感恩節」、感恩聚會或見證無疑可以提醒我們對生活懷抱感激的態度,但也容易只流於特定的活動、日子或事件,甚或有時感恩成了自我中心的愉悅,失卻了神要我們建立的生命內涵,以及感恩指向我們生命所要注視的。

近代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興起和發展,對感恩的價值有更多的看重和強調。Robert A. Emmons明確的指出「感恩是一種美德,擁有它能夠使人生活得更好」,¹感恩包含三種的元素:(1) 對某人或某事有一份溫暖的欣賞;(2) 對這個人或這件事產生一種善意;(3)源於感激和善意而想回報的行動傾向,²這的確為感恩提供了更具體的描繪。他更引用德國神學家潘霍華 (Dietrich Bonhoeffer) 所言:「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很難意識到我們所得到的遠多於付出,唯有感恩,生活才會變得豐富」(“In ordinary life we hardly realize that we receive a great deal more than we give, and that it is only with gratitude that life becomes rich.”),以道出感恩在生活中確是不能或缺的。

事實上,正向心理學家的研究確實豐富了我們感恩的概念和具體實踐的了解,感恩既被視為情緒狀態(state),也是特質情感(trait),因特定情境而產生感恩的情緒狀態,是即時或當下的感恩體驗。而特質情感則是人格特質使人持久地體驗感恩情緒的心理傾向,具有跨情境的一致性。³而得出的研究結果 顯示我們是可以更頻繁的體驗和保持感恩,這有助我們再思怎樣能成為常懷感恩傾向的人,也為我們尋找到不少具體的方法提升幸福感和感恩的習慣。感恩既能有效驅走負面情緒,帶回正向思想的循環,同時亦能增強人際之間的正向接觸及建立抗逆力,是信徒所渴望建立的生命素質。但是,如果感恩只是停留於人所體會的善意情感、欣賞和感激,基督徒就錯失神要我們從感恩中領受的豐富。

在聖經的舊約和新約中,對感恩的論述是十分豐富的,感恩不是我們有多好,乃是要認識和指向施恩者。舊約利未記7:11-21和22:29-33分別教導有關感謝祭,感謝祭為平安祭的一種,是得到神賜福後向神感恩,這是重要的祭祀形式,讓人能藉所獻上的表達其感激之情,獻祭是有對象的,得到保守和恩惠不止是結果,而是因那施予恩典者。最明顯的例子是希西家王和瑪拿西王,分別記載於歷代志下29章和33章。當希西家登基並恢復聖殿的敬拜後,他邀請祭司和會眾獻上感謝祭,他要以色列人看到賜恩給他們的耶和華神。瑪拿西王則在急難的時候懇求耶和華,使他脫離亞述王的攻擊。當他回到耶路撒冷就呼籲百姓:「他重修耶和華的祭壇,在壇上獻平安祭和感謝祭,並吩咐猶大人事奉耶和華-以色列的神。」(歷代志下33:16)。而在詩篇的教導中,常以「感謝」和「讚美」相提並論,「當稱謝進入他的門,當讚美進入他的院。當感謝他,稱頌他的名!」(詩篇100:4),詩人帶我們注視的是神自己,祂的良善和慈愛,無論境況如何,我們仍能稱頌感謝。由此可見,舊約對「感恩」的教導不單是看到化險為夷的境況,更是提醒讀者要把焦點放在賜恩典的耶和華身上,以神為中心,而非恩典本身。

在新約聖經中,感恩也是常常指向神和耶穌基督。路加福音17:11-19記載主耶穌潔淨了十個患痲瘋病人,卻只有一位撒瑪利亞人回來感謝他。值得我們注意的,明明是主耶穌吩咐他們說:「你們去,把身體給祭司檢查。」他們正去的時候就潔淨了。按利未記14章規定,潔淨整個過程歷時最少八天!撒瑪利亞人與另外九位同樣因痲瘋病得潔淨的人不一樣,都會心存感恩,但感恩的焦點就明顯不同。那九位啟動「把身體給祭司檢查」程序的,他們感恩是放在剛剛得潔淨這恩典上,當他們通過檢查,就重獲新生了。但是,撒瑪利亞人不止看到潔淨的恩典,他更看到是耶穌治好了,因而他回來「歸榮耀給神」,甚至有「俯伏在耶穌腳前感謝他」的一連串行為,這說明他比當時的猶太人更明白甚麼是感恩,因而被耶穌肯定:「你的信救了你!」感恩指引我們走向神和認識神才是生命最寶貴的事。

「感謝神」在保羅的書信出現的次數也非常多,鮑維均牧師指出使徒保羅也是強調以神為中心的感恩。保羅經常教導信徒:「凡事謝恩,因為這是神在基督耶穌裡向你們所定的旨意。」(帖撒羅尼迦前書5:18)「凡事」當然包括過去、現在和將來,開心和令人難過的事。為樂見的事情感恩,為上帝的恩典而感恩,當然是非常自然的;相反為到令人難過的事情感恩,就不容易了。保羅在這裡強調,感恩的對象是神。我們要用信心相信:這些擺在眼前卻令人難過的事情就是神的旨意。當我們從神領受到這就是神對我們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羅馬書12:2),我們就不是勉強或者機械式的感恩,乃是對神旨意的順服和開放,才真正能夠作出超越眼前所見狀況的感恩。保羅的感恩顯然並非基於物質的富足;他的感恩絕非出於天真或膚淺,祂的焦點是神(帖撒羅尼迦前書1:2;2:13;3:9),是神改變了人的生命,打開人的心思意念,使我們認識到神在基督裡同在的真理。

基督教神學則為我們指出感恩乃是蘊藏著對上帝所做所為的深刻感激,創造這份禮物是上帝的恩典,祂樂於創造一個世界來分享祂的愛,這是一份無條件和無償的禮物,在其中,我們體驗到上帝將創造與救贖的神聖恩賜結合在一起。上帝對自己的承諾是救贖的創造:救贖是上帝創造的方式。神是我們生命的源頭和意義,感恩是我們對上帝的認信和宣告,超越眼前的際遇。

十四世紀的朱利安·諾里奇(Julian of Norwich),她身處黑死病與飢荒爆發的威脅、英法經歷百年戰爭被徹底耗盡及封建制度衰落的時代,朱利安仍滿懷信任和感恩地表達:「一切都會好起來」(All Will Be Well),她認知神是一切美好的泉源,確信無論生命多麼脆弱,上帝就像我們的衣服一樣,「用愛包裹我們,擁抱我們,庇護我們,用愛環繞我們……」她凝視手中一個比榛果差不多大小的物體,她驚嘆於它的存在,及明白眼前這件渺小之物以及宇宙萬物,都在上帝的手中安然無恙地守護著。朱利安將感恩建立在一個簡單的事實之上:萬物皆源於神,是祂的恩賜。史丹德爾-拉斯特(David Steindl-Rast)提醒我們,在面對人生境況中,神可以是遠超出了我們人類所能完全理解的範圍,我們不能以人的觀念去理解神,而上帝的奧秘之道不應成為我們感恩的困難,¹⁰感恩也是需要帶著對神堅定的信心,在其中認清神是神。

「常存感恩的心」(當代譯本)是信徒生命的呈現,歌羅西書3:15-17短短3節經文就3次提到感恩,感恩是「將基督的話豐豐富富地存在心裡」,「以感恩的心用詩篇、聖樂、靈歌頌讚上帝」及「藉著祂(耶穌)感謝父上帝」,「感恩」不再是觀念,而是透過我們去活現出來,如何培養貫穿人生各階段的感恩之心是我們一生的學習和操練,或者我們可以從祈禱開始,禱告中的感恩不僅僅是說「感謝」,而是帶著一種欣賞的態度,承認神在我們生活中的介入和同在,所得到的祝福、教導和恩賜,承認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物,無論看得見或看不見,即使未能理解的,以開放、感謝的心迎接生命的一切,在禱告中讓主引領。

 

註:

  1. Robert A. Emmons and Michael E. McCullough, eds., The Psychology of Gratitud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6.
  2. Emmons and McCullough, eds., The Psychology of Gratitude, 5.
  3. Michael E. McCullough, Robert A. Emmons, Jo-Ann Tsang. The grateful disposition: A conceptual and empirical topograph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02, 82(1): 112-127.
  4. Robert A. Emmons & Michael E. McCullough, Counting blessings versus burdens: An experimental investigation of gratitude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 in daily lif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03, 84(2), 377–389. 研究將參與者隨機分配到三個實驗條件中,分別是感恩記錄組、煩惱記錄組和中性事件記錄組。參與者需要每週記錄自己的情緒、應對行為、健康行為、身體症狀和整體生活評價。結果顯示,感恩記錄組的參與者在多個方面表現出了更高的幸福感,相對於其他組,他們的積極情感更強烈。這表明感恩存在即時的、情境性的影響,即狀態感恩。同時,研究也發現部分個體具有更強烈的感恩傾向,能夠更頻繁地體驗到感恩,這支持了特質感恩的存在。
  5. 區祥江:《快樂軌跡:10個正向心理學的智慧》(香港:突破,2009),37-38。
  6. 鮑維均(David W.Pao)著,林秀娟譯:《凡事謝恩 : 使徒保羅的感謝觀》(台北市 : 友友文化,2017),37。
  7. Kenneth Wilson. The Theological Roots of Christian Gratitude (Palgrave Macmillan, 2015), 19.
  8. 同上,14。
  9. Julian of Norwich, Revelations of Divine Love, Ch.V, 6. https://www.documentacatholicaomnia.eu/03d/1343-1398,_Julian._of_Norwich,_Revelations_Of_Divine_Love,_EN.pdf
  10. Wilkie Au, Noreen Cannon Au. The grateful Heart Living the Christian Message (New York: Paulist Press,2011),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