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挑戰歌利亞的歷史故事可謂家傳戶曉、激動心靈，無論教會內外，都成為人去挑戰比自己強大之人與事的鼓舞，讓人存著得勝的決心。但到底這故事，在聖經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中所表達的信息，或在這經卷中的作用為何？本文會將這英雄故事放回文本中，從敘事文學角度觀賞其中的敘事結構與細節，如何將文本的信息帶出。

　　這事蹟雖為人熟識，但一般都聚焦在大衛與歌利亞爭戰的場面。若看整個故事在撒母耳記十七章的情節編排上，看來並不流暢。17:1-3首先交代以色列和非利士爭戰的背景，然後，17:4-10歌利亞出現以及他對以色列軍罵陣作為故事發展，17:11描述「掃羅和以色眾人聽見非利士人的這些話，就驚惶，極其害怕」後，插入了兩個段落，先是17:12-15重複了第十六章對大衛和他家人的介紹，再次提到那三個跟隨掃羅打仗的哥哥。然後，以17:16「那非利士人早晚都出來站著，如此四十日。」來扣連上文的戰事。

　　17:17-23講述大衛的父親吩咐他拿些食物給戰場上的哥哥們及要求從他們得一封信。然後再次介紹這三個哥哥與掃羅一起打仗，才回到戰場的現場並重述17:11的情景：17:24「以色列眾人看見那人，就逃跑，極其害怕。」段落中穿插著大衛與以色列人的對話以及大衛跟他兄長以利押的衝突。經文亦兩次提到「百姓照著先前的話回答他」(17:27,30)。到17:31開始接上掃羅召見大衛，並大衛向他請纓出戰歌利亞，並順序寫到大衛與哥利亞爭戰的場面。

　　本來這故事應在17:54完結了，因經文提到「大衛將那非利士人的頭拿到耶路撒冷，卻將他軍裝放在自己的帳棚裡。」但故事卻加添了一幕，理應是在17:54前發生的事，就是當大衛與歌利亞爭戰時，他與元帥押尼珥的對話，指他們都不認識大衛，並且在大衛殺死歌利亞，還拿著他的頭時，掃羅去問大衛的身份。但是第十六章記述大衛在掃羅的宮中彈琴，並且「掃羅甚喜愛他，他就作了掃羅拿兵器的人。掃羅差遣人去見耶西，說：『求你容大衛侍立在我面前，因為他在我眼前蒙了恩』」(撒上16:21-22)。

　　從以上的觀察，可以看到若然有關大衛的故事是順著時序來記述，理應不會出現以上情況，假若將第十七章刪去17:12-23；28-30；55-58，可留意到整個故事讀得更流暢，更像撒母耳記上15:1-35的手法，一氣呵成。中間亦不需要一些重複轉接的敘述。又甚至將第十七章調至第十六章前，可使大衛與歌利亞爭戰的故事讓讀者讀得更自然流暢一點。正如上文所言，我們不只是集中於部份的故事內容，而是將這故事放回文本當中，嘗試找出以上編輯的目的，並敘事細節與焦點，來理解這故事。

　　假若作者刻意地將撒母耳記上第十六章放在第十七章前，這就表示，第十六章的思想是引導著讀者去思考第十七章。以下先來處理第十六章的信息。第十六章基本可分為兩個敘事段落：16:1-13大衛被膏立和16:14-23耶和華的靈離開掃羅。前段，16:1-13記述神吩先知撒母耳已厭棄掃羅作以色列王，並吩咐他去耶西的家膏他的一個兒子作王，只是耶和華並沒有指明那一個。當撒母耳見到耶西的兒子以利押時，便以為以利押應是耶和華要膏的那位。這時，故事的突衝便出現：神的想法有別於撒母耳，撒母耳看中的，神並不揀選 。神指出撒母耳考慮的是以利押的外貌和高大的身材。故此，神在此指出一個祂的標準來：「耶和華不像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華是看內心。」16:7。接著，當耶西的兒子，亞比拿達，沙瑪，並其餘的兒子在他面前經過，撒母耳便知道，神不揀選他們。直至大衛出現，耶和華便直接向撒母耳確定揀選的是他。隨後經文指出：「從這日起，耶和華的靈就大大感動大衛。」16:13，這是蒙揀選的記號(參撒上17:10；11:6掃羅的情況，也可參考蒙神揀選的士師)。雖然耶和華指出標準是看內心，但經文偏偏只交待大衛的外貌：「面色光紅，雙目清秀，容貌俊美」(16:12)，沒有描述大衛的內心如何，以致耶和華揀選他。這樣，敘事者便讓讀者落在疑問之中。所以，理論上，下文的焦點應該是描述大衛的內心。然而，下文並未交待大衛的內心，但卻指到耶和華的靈離開掃羅，並有惡魔臨到掃羅身上。而召來大衛為掃羅彈琴，使惡魔離開掃羅，讓他舒𣈱。這樣，第十七章的內容就被期望了解到大衛的內心。意思就是從哥利亞與大衛爭戰的故事中，會看到的其實是大衛的內心。

　　這種從戰事中看到主角的內心，在撒母耳記上第十五章也出現過。就是神吩咐掃羅攻打亞瑪力人，「滅盡他們所有的，不可憐惜他們，將男女、孩童、吃奶的，並牛、羊、駱駝和驢盡行殺死。」(撒上15:3)，但掃羅卻沒有遵守這命令，神就指出掃羅沒有「聽命」和「順從」的內心，卻是「悖逆」與「頑梗」：「耶和華喜悅燔祭和平安祭，豈如喜悅人聽從他的話呢？聽命勝於獻祭，順從勝於公羊的脂油。悖逆的罪與行邪術的罪相等，頑梗的罪與拜虛神和偶像的罪相同。你既厭棄耶和華的命令，耶和華也厭棄你做王。」(撒上15:22-23)。

　　故此，按照經文的發展，第十五至十七章的內容形成了一個平衡的敘事結構：

　　掃羅的內心　　15:1-9

　　神厭棄掃羅作王　　15:10-35

　　耶和華是看內心　　16:7

　　神揀選大衛作王　　16:1-23

　　大衛的內心　　17:1-58

　　從編輯的角度，刻意將撒上第十七章的故事置於第十六章後，是要建立一個敘事結構，來突顯：「耶和華是看內心」，並且從第十七章中，展示出大衛的內心。

　　回應大衛內心前，上文仍有個問題，既然耶和華不像人看外貌，乃看內心，但為何對大衛的描述又卻在於他的外貌？在第十七章中記名出場的角色有：掃羅、歌利亞、大衛、耶西、以利押、亞比拿達、沙瑪，和押尼珥。其他屬無名角色。而聖經敘事中，除非與敘事的內容有關聯，甚至關乎敘事中的衝突，一般敘事者都很少對角色的外貌作出描述。然而，撒上16:1-13的衝突正是「外貌」與「內心」準則的衝突。所以，可留意到敘事者在第十六、十七章中對角色外貌上作出了指向性的描述。首先，從撒母耳的角度，身材高大是他估量作王的標準，這令讀者回想掃羅是全以色列最高的(撒上10:23)。緊接第十七章出現的歌利亞，其中一樣最突出的特徵亦是他六肘一虎口的身高(大約高三米)，不懷疑他比以色列最高的掃羅還高。對大衛卻沒有以身高來形容他，描述的是他容貌俊美。而俊美看來並不是作戰士或王的特徵，甚至這俊美的外貌被歌利亞藐視：「非利士人觀看，見了大衛，就藐視他，因為他年輕，面色光紅，容貌俊美。」（17:42）。所以，明顯地耶和華揀選大衛不是因為他有王的外貌，甚至看起來，連個戰士也不像，證明耶和華不像人看人。相反，掃羅之被揀選是按百姓所求所選的(撒上12:13)，而百姓所求的王是「像列國一樣」(撒上8:6)，就是看外貌，如掃羅、以利押，又或如歌利亞般外型高大看來如同戰士，如同王的人。

　　另外，雖然耶西共有七個兒子，但第十六章中，有提及名字，又耶和華不揀選的，只有以利押、亞比拿達和沙瑪，這正正是第十七章跟隨掃羅在戰場的三個兒子，亦是這章八個名字裡的三個，這讓讀者更清楚，耶和華不揀選他們是正確的，他們面對歌利亞的表現，跟掃羅及以色列眾人一樣，都是懼怕，不敢挑戰歌利亞，都成了被神揀選的大衛之對比。 特別是以利押向大衛發怒的一幕，判斷大衛：「你下來做什麼呢？在曠野的那幾隻羊，你交託了誰呢？我知道你的驕傲和你心裡的惡意，你下來特為要看爭戰！」在讀者的心中，最後成了以利押的諷刺，雖他外表像王，但卻沒有一個被神揀選的內心。

　　承接上文的問題，到底撒上第十七章如何展示大衛的內心？上文敘事情節提到17:1-11當歌利亞出現挑戰以色列人時，突然以17:11「掃羅和以色列眾人聽見非利士人的這些話，就驚惶，極其害怕。」將故事停頓下來，而轉至伯利恆耶西家的場景，敘事者就利用了故事的張力，來讓讀者思考：誰會出來迎戰歌利亞？並且，即使有人請纓應戰，但怎可能戰勝這巨人？這兩個問題便導引讀者對故事發展的追蹤。緊接，大衛的出場，但經文描述他到戰場只為辦父親耶西吩咐的事，其

實是表明大衛原本並非去挑戰歌利亞，排除有心去打仗的動機。當以色列人討論若有能殺歌利亞的，王必得賞賜。雖然如此，從經文中似乎這條件並不能吸引以色列人回應，所以怎樣的以色列人才會出來迎戰？當然，大衛成為整件事的轉機，這可從大衛與百姓，及與掃羅的對話中，表明甚麼驅使大衛挺身而出：「大衛問站在旁邊的人說：『有人殺這非利士人，除掉以色列人的恥辱，怎樣待他呢？這未受割禮的非利士人是誰呢？竟敢向永生神的軍隊罵陣嗎？』」(撒上17:26)；「大衛對掃羅說：『人都不必因那非利士人膽怯，你的僕人要去與那非利士人戰鬥。……這未受割禮的非利士人向永生神的軍隊罵陣……』」，從大衛對以色列軍的稱呼，並且17:47指到「勝敗在乎耶和華」，並指歌利亞所怒罵的，是「帶領以色列軍隊的神」(17:45) 可見大衛視歌利亞所挑戰的，乃是耶和華神，從這請纓舉動中，展示出大衛的內心：有顆為神發熱的心，不許神的名，以及祂的百姓受辱。

　　至於有人請纓，面對歌利亞，怎能得勝？敘事者似乎亦在排除大衛因個人能力而得勝。經文中，哥哥以利押只覺大衛來觀戰，而掃羅也勸大衛不要去與歌利亞戰鬥。大衛回答掃羅有關他牧羊時與猛獸搏鬥的經驗，這可能不是怎樣獨特的經驗，反而牧人牧養屬自己群羊時的共同經驗。到了故事的高潮，就是大衛面對面與歌利亞決戰。然而，描述兩人戰鬥的動作只有四節(17:48-51)，反而二人的對話有六節 (17:42-47)，反映敘事者更著重說話的內容。而說話中，便透露出，雖然大衛從戰爭的經驗至戰鬥的裝備都缺乏，但他靠賴萬軍之耶和華便能得勝，事實上，大衛最終亦不是因為使用戰場上通用的武器而打敗歌利亞。敘事者便從這戰事中突出大衛另一個內心的特質，就是對神的信靠。

　　故事理應在17:54的結束句語中完結，其交代大衛最後如何處理歌利亞的首級和軍裝，特別指到「大衛將非利士人的頭拿到耶路撒冷」。由於耶路撒冷到大衛作王攻打耶布斯取下錫安，才成為以色列人的地方(撒下5:6-9)，故這句顯示的不是打死歌利亞的那段時間，而是日後大衛的行動。所以17:55-58理應放在17:54前，顯示這結束是刻的編排。而事件顯示，首先，沒有人認識大衛，另外，從對話只交代是「誰的兒子」(17:55,58)。這樣的結束，可能有兩個用意：一，敘事強調的「不知道」，表示到底誰人是那戰士，並不重要，最重要是那人的「內心」，誰擁有為耶和華發熱的心，和信靠神的心，那人就會出戰，並且得勝堅立國家，來鼓勵讀者面對敵對仍起來建立神的國；二，對讀者強調「耶西的兒子」，表明這位「大衛」就是《路得記》所提及的(得4:22)，又或先知所預言，將來的那位王，真正的受膏者，展示上帝的應許實現，應當效法大衛為耶和華發熱的心，和信靠神的心，來建立這應許中大衛的國度。